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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论马克思政治哲学的唯物史观基础
2020年07月27日 13:33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0年第1期 作者:吴晓明 字号

内容摘要:随着时代课题的展开和当代政治哲学议题的介入,对马克思政治哲学的研究兴趣也空前高涨。由于现代性意识形态及其主导的知识样式的巨大遮蔽,唯物史观在政治哲学中的贯彻面临着种种障碍。最主要的障碍来自意识形态的神话学,这种神话学以现代性的观念或范畴(特别是“正义”“平等”“自由”等)作为整个理论的立足点。与此相反,马克思政治哲学的决定性根基不是观念世界之任何一部或全部,而是社会—历史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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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时代课题的展开和当代政治哲学议题的介入,对马克思政治哲学的研究兴趣也空前高涨。由于现代性意识形态及其主导的知识样式的巨大遮蔽,唯物史观在政治哲学中的贯彻面临着种种障碍。最主要的障碍来自意识形态的神话学,这种神话学以现代性的观念或范畴(特别是“正义”“平等”“自由”等)作为整个理论的立足点。与此相反,马克思政治哲学的决定性根基不是观念世界之任何一部或全部,而是社会—历史的现实。

  一

  长久以来,以“正义”“自由”“公平”等观念的装备来构造政治哲学,来开展出对现存世界之激进(或不那么激进)批判的代表人物不计其数。他们可以是卢梭和“百科全书派”,是康德和费希特,也可以是法国的空想主义者和蒲鲁东,是柏林的“自由人”和德国“真正的”社会主义者,还可以是哈贝马斯和罗尔斯——但唯独不是马克思。马克思的政治哲学有其自身的基础——唯物史观,那种试图通过罗尔斯或其他什么人的正义理论来为马克思政治学说提供“基础”的想法,无论如何在理论的根本上已经迷失了方向。唯物史观的立场在这里最为清晰地表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决不在于这种制度是不正义的,而在于从根本上表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如何在历史行程中不可避免地导致它的灭亡;马克思对社会主义的主张也决不在于这一制度代表什么神圣的正义理念,而在于从根本上表明:唯有这种新的生产方式才可能积极地占有并拯救已经发展起来的、作为人类共同财富的社会生产力。如果说在这一现实的历史进程中同时也伴随着“正义”观念的变迁,伴随着旧的正义观念被新的正义观念所取代,那么,这种情形不过确证了唯物史观的下述原理:在社会历史领域中构成基础的和本质的东西是人们的现实生活,是这种生活在其中展开并获得规定的生产方式;而正义的观念,就如同自由、平等、公平等等观念一样,乃是特定的生产方式的“上层”衍生物,是这种生产方式在政治上、法律上、观念形态上的形式或表现。

  二

  如果说,意识形态相信现实世界是观念世界的产物,那么,与之相反,唯物史观的基本立场则表明:观念世界是现实世界的产物,是由现实世界本身的内容来支配和决定的。但是,唯物史观并不仅仅滞留于这个简单的原理上,它只有在理论的总体上将观念世界的本质性——从而将表面上看来是由观念世界支配并驱动的人类活动或人类事务的本质性——导回社会—历史现实中,才可能将其原理贯彻到底,才可能为由之而得到开启的整个“历史科学”奠定基础。马克思政治哲学的决定性根基不是观念世界之任何一部或全部,而是社会—历史的现实。因此,这种政治哲学的根本任务就是深入社会—历史的现实,在此基础上揭示这一现实在政治、法律或观念形态上的种种表现,并从而把握其本质。如果说,马克思的政治哲学无可置疑地立足于唯物史观的基础上,那么,这无非意味着:这种政治哲学整个地立足于社会—历史的现实之上。

  只要政治哲学(以及一般社会科学)意识到现实本身始终是社会的和历史的,抽象的普遍性就无法在科学知识中继续维持其统治地位;只要这样的科学知识提出把握社会—历史之实体性内容的思想任务,抽象普遍性的外在反思就将失去其全部立足点和实际效准。抽象的普遍性是非社会、非历史的,是不包含任何实体性内容的(无论它是叫做“绝对命令”,还是叫做“高级的哲学直观”),并且据说正是由于它凌驾于任何社会和历史之上,由于它没有任何内容,所以它才适合于一切社会和历史,并且可以被运用于任何内容之上。这种抽象的普遍性及其外在反思,由于社会—历史的现实在黑格尔哲学中的首度出现,已经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以致于依然无头脑地停滞徘徊于此种抽象运作之中的观点,不能不表现为“惊人的贫乏”或“思维的野蛮化”了。如果我们今天在学术上谈论的“正义”“自由”“公平”等等观念,依然是抽象的普遍性,依然是没有任何社会—历史的规定却要求能够去规定任何社会—历史现象的东西,那么,这种号称能够霸占一切“古往今来”和“六合之内”的引人入胜的普遍性,除了表明自身不过是形式主义和主观主义之外,还能表明什么呢?

  对于马克思来说,“现实”当然不是单纯的“实存”,而同样是实存中的本质和展开过程中的必然性,因而同样意味着实体性的内容和历史性的过程;但那构成本质性或必然性的东西,却与黑格尔所呼之同名者截然不同。在黑格尔那里,虽说“现实”调和了理念与当前世界的、可经验的内容,但真正说来,实存中的本质乃是理念,就像展开过程中的必然性乃是理念之自我活动的必然性一样。这样的理念或观念从本体论上来说是什么呢?是作为绝对者的理念或观念,是作为“一和一切”的上帝,是在自我活动中自相差别的“实体—主体”(无限的基质和无限的机能)。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和政治哲学确实首先是从对黑格尔哲学的本体论批判出发的,并且始终是以这一批判作为基础定向的。然而同样重要——也许更加重要——的是,马克思的批判却同时从被神秘化的绝对者中,识别出黑格尔关于社会—历史之现实的思辨观点的真正意义;就像我们曾经看到的那样,当费尔巴哈把作为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仅仅理解为“哲学同自身的矛盾”时,马克思却从中批判地识别出历史运动的思辨表达。

  三

  虽然我们这里重点讨论的是政治哲学(或用当时的德国术语来讲是国家哲学和法哲学),但必须时时记取马克思对绝对观念论所作批判的本体论立场,因为这一立场在政治哲学的主题上是作为前提、作为基础定向来起作用的。特别重要的政治哲学的主题之一是:市民社会与国家的关系。

  如果说,黑格尔的思辨观点最终将现实归结为理念,而理念的展开在逻辑学的天国找到最终的哲学根据,那么,马克思关于社会—历史之现实的观点便要求批判地分析(所谓“解剖”)市民社会,而这种批判性分析之所以诉诸政治经济学,是因为无论从性质还是从内容来说,政治经济学都是地地道道的市民社会的科学。由之而来的便是唯物史观的基本结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马克思的整个政治哲学都立足于这一结论之上,换句话说,立足于唯物史观的基础之上。任何遗忘或撇开这一基础来谈论马克思的政治哲学,从一开始就已经误入歧途了。我们由此可以来简要地概括马克思的社会—历史之现实的观点了。第一,对于马克思的政治哲学来说,“现实”的立场乃是首要的和根本性的。不是抽象的观念或思辨的观念,而是生产方式或生产方式的结构,标志着马克思现实概念中本质的东西。对于马克思的“现实”概念来说,本质性的一度始终是必需的;否则的话,其历史理论或政治哲学就将立即沦为实证主义或抽象的经验论。第二,如此这般的现实及其本质性同时是历史性的,所以马克思的政治哲学将法的关系和国家的形式不仅追究到生产方式的结构,而且追究到生产方式之历史性变动的结构。正是在历史性这个要点上,唯物史观的立场表明:人们在发展和改变自己的物质生产和物质交往的这个现实的同时,改变着自己的思维和思维的产物,也改变着他们处身其中的法的关系和国家的形式。只要马克思的现实立场从根本上来说是真正历史性的,那么,任何一种抽象普遍性及其外在反思的运作都将是毫无根据的,而这种运作只要在马克思的政治哲学中出现,都将是彻头彻尾的伪造。第三,对于唯物史观及其政治哲学来说,现实概念之最关本质的现实乃是社会的规定,就像生产方式或生活方式作为现实的本质乃是社会性的一样,法、政治国家以及观念形态等等建筑其上的实体性内容本身乃是社会性的内容。如果说随着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在其中活动的是“原子式个人”)的分离,也出现了政治生活与社会生活、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的分离,并因而出现了个人与社会之关系的重大议题,那么对于马克思来说,所有这一切,包括个人与社会之关系的议题本身,都是——而且只能是——特定社会即现代社会之自我分裂的结果,以及这种分裂的结果在理论上或观念中的表现。因此,在这里作为基础性和本质性的东西乃是——而且只能是——社会。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哲学学院。《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0年第1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阮益嫘/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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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吴晓明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禹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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