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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还是身体?《巴黎手稿》中自然与工业之辩
2020年01月07日 09:24 来源:《浙江学刊》2019年第4期 作者:杨乐 包大为 字号

内容摘要: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详细阐述了自然界在人类的一般活动中构成人类感官身体和无机身体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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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详细阐述了自然界在人类的一般活动中构成人类感官身体和无机身体的过程。工业活动作为这种一般活动的现代形式,使得人类与自然对象性关系得到了快速的发展。但是,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狭隘性始终宰制着近代以来人类的生产活动和日常生活,异化劳动不仅造成了劳动主体与劳动对象、劳动产品相对立,更使得人类与自然同时丧失了各自的“身体”。因此,只有克服了劳动的异化形式,才能使得工业活动完成劳动主体与自然界之间的对象性关系,从而推动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共同发展。

  关键词:自然/劳动/技术/异化

  作者简介:杨乐,杭州电子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包大为,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研究中心研究员

  

  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论述中,自然界既是认识对象和劳动对象,也是人类所身处的时空和自身自然属性的全部。但是,随着生态危机的加剧,生态主义思潮逐步进入了当代马克思主义自然观的理论视阈。人们不仅不再局限于“唯物主义地”理解科技和自然,更是引入了一种多元却未必清晰的马克思主义自然范畴。在这一范畴中,一些当代马克思主义者或是质疑自然辩证法的哲学方法论,或是追随浪漫主义思潮提出激进的自然观和生态观,引发了旷日持久的理论张力,也提出了如何正确诠释马克思哲学文本中自然概念的理论挑战。但是,当我们“回到马克思”——对马克思发起“哲学革命”的最初文本,就不难发现那种将自然与科技、生态与文明对立的教条观念的独断性早已被马克思识别。尤其在《巴黎手稿》中,马克思通过将自然统一于劳动对象和劳动身体,为克服当下各种关于自然和科技的偏见提供了客观而又不乏理想、批判而又不忘发展的辩证唯物主义智慧。

  一、作为对象的自然:人类本质力量之源

  20世纪初,以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和直觉主义,以及胡塞尔的现象学为起点,自然的非对象化就开始成为反思工业文明、批判现代技术的重要论题。时至今日,这一思潮不仅成为极端动物保护主义和激进生态主义的理论溯源,并且掀起了对马克思主义自然观的抵制。其支持者以诗意的自在自为的自然想象,或是反对被纳入历史进程的唯物史观的自然概念,或是反对从苏联直至当代中国在生产力发展进程中不断统筹自然生态的政治经济实践——一言以蔽之,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对象化的自然概念,甚至抽象地否认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对象性存在关系。一如存在主义者倾向于将现代生态危机归结为自然和人的双重对象化,包括自然和人类在内的存在本身被对象化的现代生活所遗弃了。①二如浪漫主义余波下的自然主义文学,将未经人类文明触碰的自然界视为人类自我救赎的出路,同时把现代工业、城市和烟囱视为撒旦的作品。②三如约翰·福斯特(John Foster)、奥康纳(James O' Connor)等生态马克思主义者倾向于强调生态危机来自于人类对自然的对象化征服。这些观点在现实生态运动中成为了生态恐怖主义(eco-terroism)和极端环保主义的理论奥援。一些原先聚焦于资本批判的左翼人士不仅成为了罔顾历史发展客观规律的极端生态主义者,更是在脱离客观生产力限制的情况下否定一切现代科学技术(尤其是现代工业)的进展。③同时,这些观点又在学理上对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观和科技观提出了挑战。一旦否定了人与自然之间对象化的存在关系,属人的理解、改造自然的认识论和实践观就会被判定为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但是,人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是否应该背负起近现代生态危机的“罪名”?马克思笔下作为对象的自然只是人类工业文明枷锁下的奴隶吗?对象化是造成人与自然异化的否定性力量吗?关于这些问题,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给出了坦诚而又深刻的回答,而这些回答往往被粗心的读者和别有用心的解读者误读。

  (一)对象化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源性存在方式

  在《博士论文》和《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马克思关于“对象化( )”的论述毋宁说是青年黑格尔派的,并非具有辩证唯物主义的显著特征。在这一阶段的文本中,自然的对象化通常是指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仍是黑格尔主义的自我意识构成的一个环节。④但是到了《巴黎手稿》时期,马克思关于自然的对象化的论述不仅体现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方法和观点,更为国民经济学批判和异化理论提供了前提条件。在《巴黎手稿》中,对象化不再局限为自我意识针对对象的投射(为作为质料的自然赋予形式),而是成为了人所能经验和认知的一切事物(包括人类自身)的基本存在方式。任何现实中的存在物必然地居于对象化的关系网,在有对象的同时又作为其他存在物的对象。而那种“孤零零地独自存在着的”的事物,或“非对象性的存在物”,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因而不过只是“想象出来的存在物”、“抽象的东西”、“非存在物(Unwesen)”⑤。也许经院哲学所构想的自足、自明的上帝概念,莱布尼兹所定义的互不联系的单子,是最为接近“非对象性”标准的“存在物”,但是这些“存在物”都是非感性、非经验的,只是“彼岸世界”的思维产物。而存在于客观世界,同时又具有主观性的存在物,在普遍联系的互相作用下不断印证着自身的存在。马克思为了解释对象化存在的普遍性,甚至举了太阳和植物的例子来予以说明——“太阳是植物的对象,是植物所不可缺少的、确证它的生命的对象,正像植物是太阳的对象,是太阳的唤醒生命的力量的表现。”⑥因此,极端动物保护者所攻击的作为肉食者的人类,其直接的存在方式是与太阳、植物一样的对象化的自然存在物。唯心主义生态论者不断强调片面的人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人类是“具有自然力、生命力”的能动的自然存在物,不断发挥自身所具备的才能和欲望。但是他们却没有看到对象化存在的辩证性,即人类本身也是自然的对象:“人作为自然的、肉体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同动植物一样,是受动的、受制约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⑦在更为广义的生态理论中,人类诉诸于自然界的各种欲望的本源无非就是自然规律所规定的人类的自然属性,为了实现自我持存和基因延续而不得不将对象转化为用具或食物。这种类的自然属性与其他自然存在物,如动物、植物乃至无机物所具备的自然属性没有本质区别,只是随着认知工具、劳动工具和社会交往的扩大,人类在种群内外所拥有的对象的数量和种类已经远远超过了受限于季节性迁徙领地和固定食性的动物,以及被固定于特定空间和气候条件的植物。但是人类毕竟不是上帝、单子或实体,仍然是受制于自然属性的、有限的存在物。人类仍然是对象化的存在物,必须在对象化的关系中寻求实现自身存在的条件,并且不断地与作为对象的自然界发生辩证的、互相作用的关联。

  (二)作为对象的自然的具体存在方式是多元和辨证的

  抽象的生态主义者片面地将人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言说为人类对自然的单向影响,将人类先验地理解为超脱于对象性关系和自然界的存在物,甚至将《巴黎手稿》中所说的人与自然的异化理解为人类活动所导致的自然界的单方面异化。但事实上自然界在作为对象的同时,也时刻制约着人类的活动。撇开宏观意义上的自然,即包括人类的自然属性在内的自然法则,狭义上客观于人类主观世界的自然界实际上是作为人类感官、知识和劳动实践的先决条件,并且在对象性关系中辩证地影响着人类的历史。首先,作为感性和思维的对象,自然界是人类获得主体性的来源。人类的主体性并非是某种先验和神所赐予的能力,而是通过不断把握自然界的感官和思维所促成的。人的本质力量也并非是笼统的、时刻针对外界进行掠夺的欲望,而是根据不同感官对象而衍生出来的获得经验的方式。人类之所以能够在感觉中“肯定自己”、获得作为感官主体的意识,就是因为人类各种特殊器官与各自在自然界的对象的互相作用。“眼睛的对象是不同于耳朵的对象的”,声音、触觉和味觉等人类本质力量作为其“对象性的、现实的、活生生的存在的独特方式”,共同构成了人类对象化的存在。⑧而“感性意识和感性需要”又最终成为了科学的出发点,同时自然界又是“关于人的科学的直接对象”——各种特殊的感性的本质力量。因此,人类发展生产工具、科学实验和精神世界的过程,在本源上取决于和作为感性对象的自然界的互动。看似由人类外在于自然界而创造的属人的历史,实际上也就是“自然史的一个现实部分,即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部分”⑨。在此意义上,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所认为:“思维和意识归根到底都是自然界的产物。”⑩并不是对黑格尔的理念世界的唯物主义颠倒,而是对马克思自《巴黎手稿》时期就已经呈现的人与自然的辨证对象性关系的肯定。其次,作为劳动的对象,自然界既是人类劳动和财富的源头,也是人类创造属人历史的根基。也许一些人会认为作为对象化活动的劳动是天然与自然界为敌的力量。但事实上,人类的劳动对象既不包括超出生产工具和认知能力的广袤自然界,也无法通过劳动生产真正取消自然界的自在的存在。“人的现实的自然界”或“人本学的自然界”(11)只不过是近五千年,尤其是工业革命以来,在人类社会中生成的那个自然界。这只是已有的自然历史的沧海一粟,而且也是自然界自身发生变化的一个外在的、对象性的影响因素。

  人类劳动的发生与否,对于有着客观发展规律的自然界而言并不是决定性的。(12)但是,对于人类而言,自然界是人类唯一的感性的外部世界,是“工人的劳动得以实现、工人的劳动在其中活动、工人的劳动从中生产出和借以生产出自己的产品的材料”。(13)错误引用马克思晚年的政治经济学理论,狭隘地将劳动视为人类文明和财富的唯一源头的研究者,十分有必要回顾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对这一源头更为深刻的发掘。在归属自然的“大历史”中,劳动“不过是人的一种特定的、特殊的外化,正像劳动产品还被理解为一种特定的财富,与其说来源于劳动本身,不如说来源于自然界的财富”。(14)

  二、互为身体:工业生产视野下的人与自然的生成

  如果说马克思在《巴黎手稿》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和发展,使对象化的辩证性得以延伸至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之中。对身处近代工业化进程的马克思而言,人类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在现实中就是工业技术和生产不断介入自然界。这种介入一方面表现为对自然界颇为迅猛和剧烈的改造。例如在空间上,原始的林地、草原、湖泊和山丘,乃至曾经与自然交融的自然经济的农田和牧场,都成为了近代工程和建筑活动的对象,在短时间内被人工地貌(如建筑物、运河、矿场)所覆盖。因此,当马克思将近现代工业的“已经生成的对象性的存在”视为“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15)今天的人们很难根据当前生态危机的切身经验,再将人类与自然理解为辩证的、互为对象的存在。尽管马克思批判当时的人们在面对工业文明时仍然将“抽象普遍本质的历史”——而非感性和物质的劳动历史视为人的本质性力量,但是今天千疮百孔的大地、暴虐无常的气候和污染深重的环境,不免会让人们对人类的对象化活动的近现代形态——工业和技术产生质疑。许多人看到烟囱和铁轨,就立刻联想到自然界已然成为了“一个完全按照我们的目的加以摆布和操纵的对象……人类达到自身目的的工具、手段。”(16)人与自然之间辩证的对象性关系是否足以解释近现代工业活动宰制自然的合理性?作为人类对象化活动的最新历史形态的工业活动到底是人与自然得到解放的普罗米修斯之火,还是自然界的天鹅之歌(Swan song)?

  在现有的关于《巴黎手稿》的生态哲学研究中,大多数研究者都倾向于给出否定的回答,即人类本质性力量在近现代工业中被异化,同时也造成了曾经与人类同一的自然界成为了异化劳动所剥削的对象。与这种明显具有否定性的异化概念的关联,似乎使得工业活动成为了人类丧失本真存在方式和自然界遭遇掠夺的终极推手,故而畅想后工业时代成为了人类与自然获得解放的唯一渠道。但是,回到《巴黎手稿》的文本,就不难发现马克思笔下的异化具有两个层次:“广义的异化”和“狭义的异化”。前者是中性的异化,体现为对象性关系的辩证循环得以不断完成和发展;(17)后者则是这种辩证循环被中断的扭曲形式,不仅使得对象化活动的主体永远丧失自我,而且也使得对象无法得到复归和补充。(18)因此,如果工业(包括大农业)——那种有别于自然经济主导下的农业生产方式的社会化大生产,作为无差别的对象化活动,其根本属性是人类本质力量的发挥以及人类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的发展,那么其作为“广义的异化”所呈现的一种怎样的生态文明?这种工业活动主导的生态文明是否意味着对自然的彻底否定?事实上,如果将工业生产和技术活动限定于尚未被扭曲的“广义的异化”的维度,马克思也许会让自然界的诗意想象者发现,工业文明和现代生产方式才真正使得人类和自然界互相成为各自的身体——而不仅仅是各自的对象。

  (一)工业和技术才是人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的真正实现,而由工业活动所促成的“人本学的自然界”构成了自然的身体

  抽象的自然观试图在非人的自然界中寻求一个自然的“本体”或身体。似乎只有在那个尚未被人类活动所干扰的自然中才有真正的生态和诗意。但是,自然的“身体”——陆地、海洋、天空乃至太空宇宙所构成的空间原本就是动态发展的历史,人类的进化和文明的诞生毋宁说也是自然历史的一个部分。因此,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指出,人为了维持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而同自然界发生的联系,事实上也是“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19)那种将人类对象化活动排除出自然历史,将非人的抽象自然与人类活动历史相对立的观点(如费尔巴哈和布鲁诺的哲学),忽视了人类活动与自然界的内在统一性。一方面,只有在工业化的近现代历史中,人类才真正摆脱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自然现象之上的迷信、神性和畏惧,成为真正的活动主体与自然界发生对象性关系。只有在启蒙之后的科学认知和工业生产中,才能实现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所说的:“过去的人们一直用迷信来说明历史,而我们现在是用历史来说明迷信。”(20)其中最为根本的就是包括人类活动的自然发展史,或“大唯物史观”(21)。另一方面,即使是看似“田园牧歌”的前现代人类活动,也在不断构成自然的“新身体”,而工业史不过是自然不断生成“新身体”的历史中的一个环节。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对近似“实体”的自然历史观的批判,仍然适用于反思当下彻底否定工业和技术活动的极端自然观。“费尔巴哈在曼彻斯特只看见一些工厂和机器,而100年以前在那里只能看见脚踏纺车和织布机,或者,他在罗马的坎帕尼亚只发现一些牧场和沼泽,而在奥吉斯都时代在那里只能发现罗马富豪的葡萄园和别墅。”(22)并没有某个虚构的、想象的自然实体主宰着一个外在于人类的“身体”,这个身体实际上是由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植物和无机物的运动所构成的历史。人类对象化活动所创造的产品,连同海狸的水坝、野兔的洞穴、羚羊的粪便乃至真菌的种群一同构成了动态的自然的“身体”。而现代科学和工业所实现的人类本质力量和“生成的自然界”(尽管以异化的形式)才是“真正的、人本学的自然界。”(23)这个人本的自然所拥有的“身体”,不再是由动植物活动缓慢构成的自然历史(如能量和元素在食物链中的传递,又如动植物从活的有机体转变为化石),而是由人类现代工业活动所影响的日新月异的自然历史。

  (二)不论工业和科技的对象化活动如何强大,人类的身体仍然是与自然的身体相统一的

  虽然近现代工业的狭隘形式(资本主义生产)造成的生态灾难和环境恶化营造了人类成为自然主宰的表象,但是人类的物理身体(躯体)及其拓展(劳动产品)却都由自然赋予。尤其在工业时代,看似与自然界相对立的产品,如房屋、纺织物、机器、交通工具、电子产品和武器,本质上却是人类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的展现。在马克思看来,人类的普遍性首先就在于将整个自然界“作为人的直接的生活资料”,即为了维持生命存续必须通过向自然摄取物质,并将这些物质转化为人类身体得以保存和运动的力量;其次则表现为自然界“作为人的生命活动的对象和工具”,进而成为劳动产品和“人的无机的身体”。不论是人的生活和生产,其打交道的最终对象都是自然,因此“自然界是人为了不致死亡而必须与之处于持续不断的交互作用过程的、人的身体”(24)。自然界作为人类劳动的对象,通过转化为人的“无机身体”与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相统一。人类由此才能最终摆脱动物性的片面的生产,通过全面的生产来直观自己的产品——“无机身体”。

  虽然在目前的异化形式中,人类仍然受着“商品拜物教”和资本逻辑的驱使,在构造“无机身体”时并未完全摆脱动物性的“种的尺度和需要”。(25)然而一旦人类对自然的对象性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即更为发达的工业活动在后资本主义语境下摆脱“狭义的异化”,那么人类就将真正把握自然的客观规律,按照自然界的内在规律和“美的规律”来构造真正与自然相统一的“无机身体”。

  三、一种解放的可能:重新复归的身体和对象

  在《巴黎手稿》中,马克思通过“广义的异化”或一般的对象化概念展现了人类与自然界在劳动生产过程中的互为前提的内在关联。但是,对于当时的马克思而言,工业生产所造成的人与自然的矛盾已然十分严重。恩格斯在1842年到1844年之间所写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详细描述的最发达工业国家严重的环境污染和生态危机,(26)是《巴黎手稿》中论述人与自然的一般对象性关系之异化的基本理论背景。马克思清晰认识到“工业直到现在还处于掠夺战争的状态”(27)。这种掠夺性首先表现为工业经济取代自然经济,工业化生产成为了主要的“非自然的”活动,人工自然变成了经济化了的人工自然界。(28)其次又因为工业生产本身的资本主义属性而体现为自然界的资本化,即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就已经指出的:“金钱是一切事物的普遍的、独立自在的价值……剥夺了整个世界——人的世界和自然界——固有的价值。”(29)

  这种资本主义时代工业和技术活动所呈现的“狭义的异化”和扭曲的对象性关系,在《巴黎手稿》中被归结为异化劳动的现象。在一般的对象性关系中,人类在作为认识对象和劳动对象的自然界中不仅收获了观念和产品,更不断加深与自然界之间攸关存亡的必然联系的认知。但是在异化劳动中,由于人的对象化活动的结果或产品无法回归至劳动主体,甚至与劳动主体相对立,最终使得“自然界同人相异化……人的类本质,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的精神的类能力,都变成了对人来说是异己的本质,变成了维持他的个人生存的手段”(30)。由于生产力的有限和产品的匮乏,加之资本主义私有制的集中性(不平等性),劳动者为了生存,将自己的本质力量(肉体、生命和劳动)连同自然界外化为某种“可让渡的、可出售的、屈从于利己需要的、听任买卖的对象”(31)。异化劳动使得互为对象和身体的人与自然界——同时都丧失了对象和身体,并陷入了对立和敌对的关系之中。具体而言,可以从对象和身体两个方面来分析。

  首先,在异化劳动中同时丧失对象的人类与自然界。异化劳动之所以使得劳动主体丧失其对象,是因为生产资料的私有性迫使劳动主体(工人)无法占有从劳动对象(自然界)中回复至自身的产品。原本作为人类自主活动的对象性行为,在异化劳动中表现为“为替他人活动和表现为他人的活动”;原本应该与劳动主体的存在境遇相统一的劳动对象,在异化劳动中却成为了劳动主体进一步受剥削的异己性的力量。在这种异己关系中,感性自然界虽然在生产过程中表现为被工人通过劳动所占有,但实际上却是工人不断失去生活资料的敌对力量。随着工业技术的发展,个人经验和技巧越发被机器的自动化所取消,原本驾驭生产工具的工人越发成为机器的附庸。在自动化程度越高的工业生产中,自然界似乎成为了机器运动的对象,而工人不过是这一运动的“外在设施”。因此,“劳动越机巧,工人越愚笨,越成为自然界的奴隶。”(32)

  其次,被异化劳动剥夺了身体的人与自然。在《德法年鉴》时期,马克思已经认识到人与自然之间的矛盾根源并不是工业和技术,而是驾驭与自然敌对的生产和消费行为的资本。他引用闵采尔的诗句来描写丧失“身体”的自然界:“一切生灵,水里的鱼,天空的鸟,地上的植物,都成了财产。”(33)在一般对象性关系中由于其自身属性而被人类需要的自然界,被资本中介并被统一冠名为生产资料。在前现代劳动形式中直接与自然界产生有机联系的劳动者,既不占有自然界,甚至也不再占有其自身。具体而言,异化劳动从两个方面剥夺了劳动主体与自然界的身体。(1)人类丧失了用以感觉自然的身体。异化劳动使得主体陷入一种“绝对的贫困”,(34)即劳动者不仅在剥削性的阶级结构中处于相对贫困的一方,更在物化的生存状态中丧失了原本丰富的感官经验。承载感官的人类身体是历史的产物。在生产力低下的前现代,劳动者的感官被“粗陋的实际需要”所束缚,因此自古以来“忧心忡忡的、贫穷的人对最美丽的景色都没有什么感觉”。在资本主义时代,由于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自然存在物都被异化为资本,即使是实际需要“精致高雅”的资产阶级也丧失了与自然相统一的那种感官——“经营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独特性”。(35)原本应该为人类审美性体验的感官成为了既外在于人类身体,又与自然“身体”相敌对的工具。对于备受压迫的劳动者,用以感受美食的味觉让位于填充肚子的机械行为。对于资产阶级,耗费大量能源猎奇珍稀动物不再是为了欣赏和认识,而是为了标榜其财力和品味。在日常生活中,钻石对于人们首先是具有交换价值的商品,其次才是具有审美价值的自然存在物,最后才是作为认识对象的具有超高硬度的自然物质。(2)人类丧失了扬弃自然界而获得的无机身体。当劳动者与劳动对象在异化劳动中陷入异己乃至敌对关系,“人的无机的身体即自然界”对于主体而言就不复存在了。(36)作为劳动产品的无机身体是自然界在对象性关系中被扬弃的结果,是劳动主体对其本质性力量的能动展现。但是在异化劳动中,产品或无机身体“作为不侬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37)多元和丰富的类生活所需要的感官身体和无机身体被剥夺了,仅占有肉体的主体为了维持生命而不得不将对象和身体作为手段。

  如何摆脱这种对象和身体同时丧失的异化状态,既是《巴黎手稿》的异化批判理论的最终指向,也是迄今为止的各种生态主义所追寻的目标。但是,克服这种状态,实现对象和身体的双重复归,并不能通过“抹去”工厂、烟囱和城市等现代工业文明的玄想,而是要通过一种历史维度的双重解放。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指出,现阶段工业活动的积极意义在于“进入人的生活,改造人的生活,并为人的解放作准备”,但是却由于历史局限性而不得不“直接地使非人化充分发展”。(38)这种局限性诚然有自然科学自身发展不充分的因素,但是最为根本的仍是资本主义私有制造成的人类生存、工业活动以及自然的异化。为了实现人与自然的双重解放,《巴黎手稿》也许为当代生态实践提供了一些仍然行之有效的洞见。

  1.抛却意识形态的自然构想,最大程度地发挥现代工业的生态潜能。今天,当人们回顾伴随着生态破坏的工业文明史,不免会将矛头直指工业和技术活动本身。面对满目疮痍的地貌、生物谱系和自然环境,一些人直观地将反工业、反技术和复古视为化解人与自然矛盾的方案。这种具有思乡愁绪(nostalgia)的方案一方面由于其反动性(或曰反历史性)而必然遭遇历史发展客观规律的否定,另一方面则由于其判断力的肤浅和表现而中了资本主义霸权的圈套——忽视了导致异化劳动以及人与自然敌对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却对作为人类一般对象化活动的工业口诛笔伐。现代工业在生产力层面的进展,既是人类“本质力量的公开的展示”,又是解决生态危机的根本条件。只有将工业技术的进步与人类社会制度的进步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发挥人类实践能力的生态潜能,促成“真正人本学的自然界”。(39)

  2.审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生态困境,展望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经济形态的生态可能性。在一般的工业和技术活动中,人类与自然界的对象性关系与前现代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在量和广度的层面有了巨大的扩展。但是“在私有财产和金钱的统治下形成的自然观”,则是对自然界的“真正的蔑视和实际的贬低”。(40)因此,要解决人与自然的异化关系,克服狭隘的自然观,必须在社会和历史的维度对造成这些矛盾的生产方式予以克服,亦即对私有财产的扬弃。只有这样,人类的需要和享受才能够失去“利己主义性质”,从而使得“自然界失去了自己的纯粹的有用性”。(41)在私有制和资本主义前提下,文明存续和自然生态的矛盾几乎呈现为历史之谜。但是这一“历史之谜的解答”在《巴黎手稿》中得到了马克思清晰且坚定的解答:共产主义。“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对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将统一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使得人类和自然重新占有对象和身体。共产主义所能够解决的不仅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还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42)

  3.在工业和技术实践的视角下,坚持和发展共产主义理念。共产主义意味着工业和技术将摆脱服务私人利益的狭隘形式,不再将自然和人类未来的整体福祉作为特定阶级谋取统治地位的代价,从而进入工业和技术本应具有的客观性——更好地在对象性关系中认识和改造自然。相对应的,自然也将在获得解放的工业和技术活动中向人类展现出潜藏的巨大力量,并且成为人类社会联系的纽带和“合乎人性的存在的基础”。(43)工业生产回归其一般生产力的实践形式,人类与自然界重新获得其对象和身体,并非是某种抽象的生态文明,而是“通过工人解放这种政治形式来表现的”历史进展。(44)

  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为人与自然的解放所提供的洞见,不仅成为了历史唯物主义的重要实践指向,更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工业发展道路和生态建设的理论背景。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指出:“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为了实现这一生命共同体,就必须坚定地将发展视为解决人与自然矛盾的基础和关键,“必须坚定不移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任何抽象地反工业化、反城市化和反现代文明的意图,都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阻碍,应得到马克思主义和生态理论工作者的关注和批判。

 

    注释:

  ①[德]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下卷,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904页。

  ②黄仲山:《生态文学与城市文学的融合困境——反思当代生态文学中的城市意象建构》,《浙江学刊》2015年第6期。

  ③例如地球解放阵线(Earth Liberation Front)长期以自然界的代言人自居,集中破坏工业设施、实验室、屠宰场和木材场。又例如当下极端动物保护者将动物等同于人类,将人类的情感强行置入动物界,出现为了“狗权”而扰乱社会秩序的案件,大量放生入侵物种的荒唐事件也层出不穷。

  ④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认为“感性的自然”只是对象化了的、经验的、个别的自我意识,这就是感性的自我意识。

  ⑤⑥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0、210-211页。

  ⑦⑧⑨(1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09、190-191、194、193页。

  ⑩《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9页。

  (12)例如关于全球气候变暖原因的争论,其中一种来自科学界(而非人文学者、媒体和政客)的观点表明,地球冷暖周期是自然历史中极为常见的现象,需要极为庞大的地质、天文和水文因素的支持,相比之下人类工业活动的影响是极其微小的。

  (13)(14)(15)《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58、181、192页。

  (16)肖显静:《后现代生态科技观》,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87页。

  (17)在《巴黎手稿》中,广义的或一般的异化是一个主体将本质性力量投射至对象并最终回归自身的过程。通过扬弃对象性和外化,主体和“异在的”对象同一。马克思对这一过程的描述是“漠不关心的(gleichgültig)异己性”。但是这种一般的异化却“发展到现实的、敌对的异化”。

  (18)韩立新:《〈巴黎手稿〉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463-464页。

  (19)(20)(22)(23)(24)《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1、27、529、193、163页。

  (21)“大唯物史观”的理论参见安启念教授所著《通往自由之路:马克思哲学思想研究》和《新编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史》。

  (25)马克思认为动物也生产,如蜜蜂、海狸、蚂蚁等动物也为自己营造巢穴或住所,但是“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只生产它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东西。相比之下,人的生产是全面的,甚至可以不受肉体需要的影响也能进行生产——“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影响才进行真正的生产”。动物的生产活动和产品直接属于肉体,但是人可以自由地面对自己的产品。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3页。

  (26)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描述了工业化城市污染状况与无产阶级(劳动主体)的“紧密关联”。这些城市空气污染严重,“到处都弥漫着煤烟,由于它们的建筑物是用鲜红的、但时间一久就会变黑的砖(这里普遍使用的建筑材料)修成的”。工业和生活废水侵占了自然的河道,例如艾尔克河——“桥以上是制革厂;再上去是染坊、骨粉厂和瓦斯厂;这些工厂的脏水在废弃物统统汇集在艾尔克河里,此外,这条小河还要接纳附近污水沟和厕所里的东西”。由于工业生产将人口集中在狭小的区域,因此城市环境极易恶化,“到处是垃圾,没有排水沟,也没有污水沟,有的只是臭气熏天的死水洼”。但是资产阶级却能够通过强大的支付能力,在新兴的城市房地产业选择相对洁净的自然环境,例如在“曼彻斯特的东郊和东北郊是资产阶级唯一没有替自己盖上房子的郊区。原因是这里一年中要刮上十个月到十一个月的西风和西南风,总是把一切工厂的煤烟都吹到这方面来(而这种煤烟确实是不少的!)。光让工人去吸这些煤烟!”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08-415页。

  (27)(29)(30)(3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28、52、163、52页。

  (28)张斌、赵英才:《人工自然:生态嵌入与经济循环》,《自然辩证法研究》2006年第2期。

  (32)(33)(34)(35)(36)(37)(38)《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58、52、190、191、163、156-157、193页。

  (39)(40)(41)(42)(43)(44)《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3、52、190、185、187、1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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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杨乐 包大为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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