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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资本论》逻辑的句法形式 ——以马克思的商品分析为重点
2019年03月13日 09:46 来源:《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 作者:徐长福 字号
关键词:马克思/《资本论》逻辑/句法形式/主词/谓词

内容摘要:《资本论》第1章的句法形式有:个别词(主词)+类词(谓词)、小类词(主词)+大类词(谓词)、类词(主词)+属性词(谓词)、属性词(主词)+属性词(谓词)。其中,个别词“单个商品”是最初的主词,属性词“一般人类劳动”是最后的谓词,属性词“价值”是前者的谓词和后者的主词,借助它们的句法关系,马克思将最抽象的属性一般人类劳动升格为实体,在理论领域回归了黑格尔,而把他早年的主谓辩证法撤退到了实践领域。关键词:马克思/《资本论》逻辑/句法形式/主词/谓词标题注释: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实践哲学与全球化时代的人类理想”(项目编号:16JJD71001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24)这样一来,判断中主词和谓词的关系就来了一个颠倒:最初是主词决定谓词,最后是谓词决定主词,甚至谓词变成了主词。

关键词:马克思/《资本论》逻辑/句法形式/主词/谓词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徐长福,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中山大学哲学系,实践哲学研究中心教授。

  原发信息:《马克思主义与现实》(京)2018年第20184期 第44-51页

  内容提要:“《资本论》的逻辑”是列宁在比较马克思的逻辑和黑格尔的逻辑时所使用的一个术语,指《资本论》中唯物主义的逻辑、辩证法和认识论合一的理论内容。据此,学界把黑格尔逻辑和《资本论》逻辑强调为内容的逻辑,而忽略了其形式方面。实际上,《资本论》的逻辑并非没有自己的形式。逻辑形式的基础部分是句法形式,即主词与谓词的结构方式。《资本论》第1章的句法形式有:个别词(主词)+类词(谓词)、小类词(主词)+大类词(谓词)、类词(主词)+属性词(谓词)、属性词(主词)+属性词(谓词)。其中,个别词“单个商品”是最初的主词,属性词“一般人类劳动”是最后的谓词,属性词“价值”是前者的谓词和后者的主词,借助它们的句法关系,马克思将最抽象的属性一般人类劳动升格为实体,在理论领域回归了黑格尔,而把他早年的主谓辩证法撤退到了实践领域。

  关 键 词:马克思/《资本论》逻辑/句法形式/主词/谓词

  标题注释: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实践哲学与全球化时代的人类理想”(项目编号:16JJD71001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一、何谓《资本论》的逻辑?——从列宁的论述谈起

  “《资本论》的逻辑”是列宁在1915年的一篇读书笔记《黑格尔辩证法(逻辑学)的纲要》中使用的一个术语,用来跟黑格尔《逻辑学》中的“逻辑”相对照。列宁的表述是:“虽说马克思没有遗留下‘逻辑’(大写字母的),但他遗留下《资本论》的逻辑,应当充分地利用这种逻辑来解决这一问题。在《资本论》中,唯物主义的逻辑、辩证法和认识论不必要三个词:它们是同一个东西都应用于一门科学,这种唯物主义从黑格尔那里吸取了全部有价值的东西并发展了这些有价值的东西。”①

  紧接着,列宁就对《资本论》的逻辑进行了简要的勾勒。他先用划线和箭头连起了如下五个概念:

  

  并提示道:“资本主义的历史和对于概述资本主义历史的那些概念的分析。”②这里呈现了《资本论》第1卷前面大半部分的思路:从商品分析开始,进展到货币,再进展到资本,并进一步分析出资本的两个方面: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和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可见,所谓《资本论》的逻辑,就是指这样一种理论推导的方式和以这种方式所归纳出来的历史事实和所演绎出来的概念系统。

  在这套逻辑中,列宁最赞赏的是《资本论》第1章中对商品的分析。他说:“开始是最简单的、最普通的、最常见的、最直接的‘存在’:个别的商品(政治经济学中的‘存在’)。把它作为社会关系来分析。两重分析:演绎的和归纳的,——逻辑的和历史的(价值形式)。”③这些论述尽管简约,却恰好突出了要点,其中,列宁把马克思的商品概念比作黑格尔的存在概念,称“个别的商品”为“政治经济学中的‘存在’”,是《资本论》诠释史上最重要的洞见之一。

  自从列宁提出“《资本论》的逻辑”这个概念以来,中外学界的研究一直没有停止过,都希望把列宁在《资本论》中已经看到却未及阐发的这套逻辑揭示出来,但迄今没有成功。究其原因在于,从列宁开始,《资本论》的逻辑就没有被理解为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体,而是仅仅被理解为内容——尽管该内容也是一个统一体,即“唯物主义的逻辑、辩证法和认识论”的统一体,其形式则受到忽视甚至有意的排斥。问题在于,如果谈《资本论》的逻辑却撇开它的形式,那么,所谈出来的内容不就是从商品到货币到资本再到剩余价值的那一套政治经济学理论吗?说这套理论是逻辑和说它是政治经济学理论又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呢?这样一来,研究《资本论》的逻辑到底比研究《资本论》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多出了哪些内容呢?

  从实际情况看,所有那些自称研究《资本论》逻辑的作品都不过是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介绍一番,再加以哲学点评。正如列宁所示范的那样:个别的商品是政治经济学的“存在”,马克思对价值形式的论述采用了历史的、归纳的方法,价格是现象而价值是本质,等等。其实,在《资本论》中,马克思也不时用哲学术语解释自己的经济学观点。进一步的问题在于,这些对政治经济学内容的哲学点评尽管有自身的意义,但它们在何种意义和多大程度上是在谈论《资本论》的逻辑呢?

  如果说“《资本论》的逻辑”是指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经验内容,即关于资本主义运行、演化和必然灭亡的规律的学说,那么,这里的“逻辑”只不过是“政治经济学”的一个换用符号而已,真正的逻辑还根本没有被涉及到。如果说“《资本论》的逻辑”是指《资本论》中的另一种内容,即它所体现的对立统一、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等哲学观点,以及所运用的从现象到本质、从抽象到具体、历史和逻辑相统一等认识方法,那么,这些内容在传统上分属于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等哲学领域,至于这些领域是否另行叫作“逻辑”,只是一个用语问题。可见,如果存在《资本论》的逻辑,那么,迄今为止,人们最多只是讲了该逻辑所运作的内容,不管是经验的内容还是哲学的内容,而逻辑本身始终没有单独出场。

  这里所谓逻辑本身就是逻辑的形式,它可以融合在内容中,也可以跟内容相分离。只可能有无内容的逻辑,不可能有无形式的逻辑。因此,研究逻辑的内容无论如何不能代替研究逻辑的形式,这条原则对于任何逻辑研究都是适用的,对于《资本论》逻辑的研究同样适用。

  二、探讨逻辑形式、特别是句法形式的必要性

  关于黑格尔的逻辑学,人们熟稔的一个说法是:这是一种有内容的逻辑。的确,这正是黑格尔逻辑的自我理解。

  黑格尔同意逻辑是思维的科学,但反对把思维仅仅理解为形式。他说:“假如说逻辑一般被认为是思维的科学,那么,人们对于它的了解是这样的,即:好像这种思维只构成知识的单纯形式;好像逻辑抽去了一切内容,而属于知识的所谓第二组成部分,即质料,必定另有来源;好像完全不为这种质料所依赖的逻辑,因而只能提供真正知识的形式条件,而不能包含实在的真理本身,也不能是达到实在的真理的途径,因为真理的本质的东西,内容,恰恰在逻辑以外。”④

  黑格尔的正面主张是:思维自身是有内容的,这种内容就是理性所意识到的对象的概念,在这个意义上,思维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其纯粹形态就是他所构造的那种逻辑。⑤也就是说,黑格尔并不反对传统形式逻辑本身,而只是反对它对思维的形式化理解;反过来,黑格尔主张有内容的逻辑,却决无排斥逻辑形式的意思。

  实际上,所谓有内容的逻辑,既不神秘,也不限于黑格尔那一种。自从亚里士多德系统阐发了逻辑的形式之后,在西方哲学史上,凡是那些不满足于仅仅探讨这些形式,而是通过这些形式进一步探讨认识论、本体论乃至伦理学等方面问题的哲学家,其所研究的逻辑都是有内容的逻辑。就此而言,亚里士多德本人的逻辑肯定是有内容的,因为即便是在《范畴篇》中,他讲主谓词关系,直接目的也是为了区分实体和属性。就连康德的先验逻辑也是有内容的,即以认识论为内容,这一点黑格尔也是承认的,他指责先验逻辑的地方并不在于其形式性,而在于其主观性。⑥到了现代,无论是胡塞尔《逻辑研究》中的逻辑,还是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中的逻辑,无不是有内容的逻辑。所有这些有内容的逻辑的区别,都只是领域、立场、观点和方法的区别,而不是有没有或要不要逻辑的形式的区别。

  深究起来,西方哲学中那些有内容的逻辑恰好都是从某种逻辑形式出发来展开其内容的。在黑格尔之前,亚里士多德通过揭示主词和谓词之间的句法关系实现了对事物的实体和属性之分,开创了通过语言逻辑来理解世界的希腊特色的本体论传统;康德通过重新划分判断的12种类型来演绎出认识的先验范畴体系,完成了欧洲近代哲学的哥白尼革命。黑格尔本人既利用亚里士多德传统的主谓逻辑赋予了绝对精神这个抽象属性以实体兼主体的地位,又把康德互相并列的4组12种判断改造为一套具有递进关系的判断分类系统以及相应的推论分类系统,从而为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自我认识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思辨程序。可见,黑格尔逻辑的内容不是通过剥除形式而获得的,恰恰相反,是靠升级形式才发展出来的。

  长期以来,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界,人们都把黑格尔的逻辑理解为形式逻辑的对立面,进而理解为去形式化的概念思辨体系。这种误解跟恩格斯和列宁都有关系,他们尽管都钻研过黑格尔的大小《逻辑学》,但都不约而同地轻视其中的“主观性”或“主观概念”部分,尤其忽视“判断”这个环节,可实际上,这个部分才是全部黑格尔逻辑学的“操作系统”之所在,这个环节更是其中的关键,而所有其他在前和在后的部分,实际上都是该系统的应用和拓展。

  相比《资本论》逻辑的所有诠释者来说,马克思本人的理解无疑更加可靠。在马克思主义的所有经典作家中,只有马克思专门研究过逻辑的形式,尤其是主词和谓词的句法关系。自从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对黑格尔哲学进行主谓再颠倒以后,他一生的思想都没有脱离过对主谓句法的考量,他关于辩证法的各种具体观点也都可以追溯到他关于句法形式的观点上来。也就是说,马克思《资本论》的逻辑固然是有内容的逻辑,但同时也是有形式的逻辑;只有揭示它的形式,才能真正明白它的内容。

  鉴于马克思所使用的逻辑是传统的主谓逻辑,其基本形式是由主谓语句所表示的判断,本文就考察《资本论》逻辑的句法形式。考虑到《资本论》第1卷第1章的起始地位和典型意义,本文的考察就以之为重点。

  三、马克思商品分析的理论内容

  《资本论》第1卷第1章《商品》分为4节:(1)商品的两个因素:使用价值和价值(价值实体,价值量);(2)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的二重性;(3)价值形式或交换价值;(4)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

  第1节的分析从商品概念开始,到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结束。

  《资本论》开篇第一句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们的研究就从分析商品开始。”⑦这句话明确指出了研究的对象:单个商品及其庞大的堆积。

  接着,马克思对商品进行初步界定:“商品首先是一个外界的对象,一个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物。”⑧这句话把商品归到“对象”和“物”这种更大的类中,并指出其满足人的需要的属性。然后是举例分析,“每一种有用物,如铁、纸等等,都可以从质和量两个角度来考察。每一种这样的物都是许多属性的总和,因此可以在不同的方面有用”⑨。这句话表达了两方面的重要意思。一方面,商品包含了很多小类,如铁、纸等。结合前一句话来看,商品有上位概念如“对象”和“物”等,也有下位概念如“铁”、“纸”等,小类和大类的关系基本清楚了。另一方面,每一种诸如铁和纸之类的物都是“许多属性的总和”。马克思在下文列举过商品的几何的、物理的、化学的等天然属性,并详尽分析了商品的社会属性。这就是说,任何一个或一种商品都有许多属性,而它自身则是这些属性的基体,这样一来,基体和诸属性的关系也清楚了。可见,马克思对商品的界定是从商品与其上、下位概念的关系,以及商品作为基体与其诸属性的关系这两个向度来展开的。

  在以上界定的基础上,马克思分析了商品的两个因素,即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在物的天然属性中,有些是对人有用的,“物的有用性使物成为使用价值。……使用价值总是构成财富的物质的内容”。在使用价值付诸交换的社会中,使用价值同时又是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交换价值首先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同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的量的关系或比例”。⑩在这里,马克思对商品的诸多属性进行了整饬,把其中对人有用的属性挑选出来称为“使用价值”,把在交换中表现出来的量的属性称为“交换价值”,并将两种属性构造为一种对立统一的关系。显然,在整饬过程中,那些对人无用的属性和跟商品交换无关的属性都被抽去了,也就是排除了,没有进入这个分析框架。

  在进一步的分析中,马克思又抽去了使用价值。他说:“商品交换关系的明显特点,正在于抽去商品的使用价值。”(11)商品交换包含一种悖反的情况:一方面,只有具有不同使用价值的商品才会互相交换,如小麦和铁相交换;另一方面,不同的使用价值在质上不可比较,如小麦和铁在使用价值上无法比较大小。可事实上,商品交换又在顺利进行,究其原因在于,互相交换的商品具有某种在量上可以比较的属性,即交换价值。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交换价值,商品只能有量的差别,因而不包含任何一个使用价值的原子”(12)。

  一旦抽去商品的使用价值,商品就只剩下“劳动产品这个属性”。如果再抽去劳动产品的各种有用性,它们也就“不再是木匠劳动、瓦匠劳动、纺纱劳动或其他某种一定的生产劳动的产品了”,它们最终剩下的属性“只是同一的幽灵般的对象性,只是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即不管以哪种形式进行的人类劳动力耗费的单纯凝结”。在抽去劳动的具体有用性,保留其抽象一般性后,马克思就宣布找到了“形成价值的实体”,即凝结在商品中的一般人类劳动,它的量,即小时、日等时间单位,是衡量商品交换价值的最终尺度。(13)

  为了消除人们可能的疑惑,即费时越多的劳动越有价值,马克思又把劳动时间分为个人劳动时间和平均必要劳动时间或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认为只有后者才是“价值实体”的量。这样一来,“一种商品的价值同其他任何一种商品的价值的比例,就是生产前者的必要劳动时间同生产后者的必要劳动时间的比例”(14)。

  马克思从商品及其堆积开始,通过一步步抽去他不需要的各种属性,最终揭示出一般人类劳动这种属性,并将它提高到价值实体的地位,再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作为该实体的尺度属性。

  第2节专门分析劳动的二重性,以深化对第1节结论的论证。这一节所得到的新的结论是:“一方面是人类劳动力在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类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形成商品价值。一切劳动,另一方面是人类劳动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费;就具体的有用的劳动这个属性来说,它生产使用价值。”(15)简言之,劳动是人的一种属性,劳动自身又有两重属性:一是具体的有用性,它形成商品的使用价值;一是抽象的共同性,它形成商品的价值。这样一来,劳动的二重性就分别解释了商品的两个因素。

  第1、2节的重点在于揭示商品价值的实体,即抽象人类劳动的凝结,但这样做还是为了解释交换价值这一现象。因此,在第3节,马克思又从价值回到交换价值。在马克思看来,商品的使用价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以单独把握,但商品的价值却是无形的,只有通过社会交换才能表现出来。这种在交换中表现出来的价值就是交换价值,其特点是:任何一种商品都无法自己表现自己的价值,而只能由其他商品来表现自己的价值。价值被表现的商品是相对价值形式,表现价值的商品是等价物。价值形式经过从个别到特殊再到普遍的发展,最后产生出一种独占性的等价物即货币,如金,由它来表现所有商品的价值。由此可见,交换价值只是价值的社会表现形式,也就是说,价值是本原的,交换价值是派生的。(16)

  马克思肯定价值,而批判地否定交换价值,这就是第4节的主题。马克思认为,使用价值的有用性没有神秘之处,价值作为人类劳动时间的耗费也没有神秘之处,但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交换,其价值就必须通过对象来体现,于是就形成了商品之间错综复杂的比例关系,即交换价值体系,给不过是耗费人类劳动而生产出来的有用物品增添了一种“谜一般的性质”。(17)马克思进而认为,人们互相为别人生产产品,原本是分工的结果,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合作关系,这种关系是可以由人们自觉加以调控的,但是,在商品交换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交换价值体系反过来支配人们的关系和活动,决定价值和使用价值,成了一种社会性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尊崇,于是就产生了商品拜物教。(18)

  通过揭示商品拜物教的性质和秘密,在第1章结束时,马克思就完成了对商品属性的最后一次剥离:保留价值而排除交换价值。由此,马克思就为整部《资本论》的批判工作打好了基础。

  四、马克思商品分析的句法形式

  还原法是马克思在这一章中自觉采用的一种分析方法。他在第1节中举过一个几何学的例子:要确定和比较各种直线形的面积,必须先将它们还原为三角形,再把三角形还原为跟它的外形完全不同的表现——底乘高的一半,然后算出各个三角形的面积,最后算出各直线形的面积。(19)这里仿照其做法,将上述理论内容还原为若干简单命题,再还原出这些命题的句法形式,最后呈现出其中既有内容也有形式的逻辑。

  句法形式毫无神秘之处,有关分析也毫无技术难度。人类符号思维的最基本单位是句子,词语必须放到句子中才有用,论证只能由一个一个的句子构成。任何一个简单的完整句子都包含主词和谓词,主词指出一个对象,谓词对之加以说明。任何词语都可以充当主词,只有表示普遍性的词语才能充当谓词。表示个别事物的词语可以简称为个别词,它只能充当主词,不能充当谓词。谓词有两种,一种指个别事物的类,可简称为类词;一种指个别事物的属性、类的属性或属性的属性,可简称为属性词。句法形式就是这些词语在充当主词和谓词时的搭配方式。相关基本原理最早是由亚里士多德揭示的(20),马克思在其早期著作中也作过深入探讨,所以,对《资本论》的理论进行句法形式的还原并不外在于马克思的探讨方式。

  从马克思商品分析的理论内容中可以还原出如下四种句法形式,简称句式。

  句式1:个别词(主词)+类词(谓词)

  这种句式首先是从下述理论内容中还原出来的,它们是:存在着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商品是其元素。其命题是:这是商品,那是商品,……这些、那些都是商品。其中,“这”、“那”是个别词,“这些”、“那些”是个别词的复数形式,它们在句子中充当主词,起指出一个一个商品并加以汇总的作用;“商品”是类词,充当谓词,把主词所指的所有个别对象归到一个类中。这个句式清楚地表明,马克思要研究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个别商品,而是商品这个类。澄清这一点的意义在于,只有个别商品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绝对具体的,而商品这个类则只是一种思维抽象——凡是谓词对应物都是抽象的东西,尽管抽象程度各不相同。

  这种句式还反映在下述内容中:马克思列举过许多产品,包括铁、纸、小麦、金刚石、表、布、鞋油、绸缎、金、桌子、房屋、纱、麻布等。当他用这些类词充当谓词时,就得到大量这样的命题:这是铁,那是纸,这些是小麦,那些是金刚石,等等。这些产品如果已经明确了是用于出售的,那么,这些类跟商品之间就是小类和大类的关系,即被包含和包含的关系,两者都是谓词对应物,都是抽象的,只不过前者相对具体一些罢了。

  马克思也常常用“产品”“产物”“对象”“物”等充当谓词,其中也蕴涵了这种句式,其命题是:这是产品,那是产物,这些是对象,那些是物,等等。显然,这些词都是类词,所表示的概念跟商品之间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因此比商品还要抽象。

  概言之,这种句式以个别词“这”、“那”及其复数词为主词,以类词为谓词,而类词在抽象程度上又有至少三个层次,从低到高依次为:A.“铁”“纸”等;B.“商品”;C.“产品”“物”等。由此可见,马克思在《资本论》一开始所确定的研究对象商品是一种中等抽象程度的类。

  句式2:小类词(主词)+大类词(谓词)

  句式2是句式1的延伸,所不同的是:句式1的主词是个别词,而句式2的主词和谓词都是类词。主词是类词,意味着命题以类为对象;谓词是类词,意味着命题的作用在于把一个较小的类归入一个较大的类。马克思以商品为研究对象,这种句式是其基本句式。他一方面把铁、纸等小类归入商品这个大类,命题如“铁是商品”“纸是商品”;另一方面又把商品归入产品、物等更大的类,命题如“商品是产品”“商品是物品”“商品是对象”“商品是物”。

  研究任何一个类,如商品,都要先对这个类进一步归类,可以归到最近的类,如说“商品是产品”,也可以归到最远的类,如说“商品是物”,还可以归到中间的类,如说“商品是物品”“商品是对象”,以框定基本论域。不过,这种句式不涉及理论观点,因为观点要由属性词充当谓词才能表示。

  句式3:类词(主词)+属性词(谓词)

  关于属性,马克思有一个带本体论性质的观点,即每一种有用物,如铁、纸,都是许多属性的总和。这个观点包含两层意思:其一,任何一个个别事物都是许多属性的总和,其句式为“个别词(主词)+属性词(谓词)”;其二,任何一个类都是许多属性的总和,其句式为“类词(主词)+属性词(谓词)”;表示总和的方式是用不同的属性词轮流充当谓词。由于《资本论》研究的是类,所以马克思主要使用的是后一种句式。

  关于类的属性,马克思从质与量、有用与价值、天然与社会等角度进行了多重划分,其中,天然属性又分为几何的、物理的、化学的和其他的属性。比如,铁是金属的、硬的、重的、需要冶炼的、用途广泛的、价格不贵的,等等;纸是纤维做的、柔韧的、薄的、轻便的、用来书写的、容易保存的、价格便宜的,等等。类的各种属性也就是其下属的所有个别事物所共有的属性,如果论到每一个个别事物,则它们还有各不相同的属性。也就是说,类的属性总和要少于个别事物的属性总和,而相对抽象的类的属性总和又要少于相对具体的类的属性总和。

  在马克思的商品分析中,铁、纸等比商品具体,商品比铁、纸等抽象,而他研究的焦点是商品,所以他需要处理的属性总和要比铁、纸等少一个层级。尽管如此,商品的属性如果罗列起来也会很多,但马克思将它们归纳为两种,一是使用价值,二是价值。换成标准命题来说就是:“商品是有用的”或“商品有使用价值”,“商品是有价的”或“商品有价值”。

  在理论上,处理属性要比处理类麻烦得多。在同一个抽象层级,通常情况下,类只有一个,而属性总会很多。正因为如此,正确的归类不会引起争议,当然也谈不上有独到见解,如“商品是产品”。相反,属性却因为多而必须取舍,这样一来,就不仅存在对象是否具有某种属性的问题,而且存在对属性的取舍是否恰当的问题。比如,说“商品既有使用价值又有价值”,这是大家都会同意的,但是,说到商品身上起决定作用的属性是什么,人们的争论就不可避免,马克思认为这种决定性的属性是商品的价值,有些人则认为是商品的效用,还有些人认为是商品的其他属性。

  由此可见,句式3对于确立理论立场、设定理论前提起着关键作用。马克思先承认商品是属性的总和,然后挑选出价值这个属性,充分表明他对句式3的运用是高度自觉的。

  句式4:属性词(主词)+属性词(谓词)

  价值是商品的属性总和中的一种,它也有自己的属性总和,表现为它可以而且需要充当主词,接受其他属性词的说明。在价值的众多可能的属性中,马克思挑选劳动作为唯一起决定作用的属性,然后又剥离劳动的二重性,排除其具体有用性,保留其共同抽象性,最后得到命题“价值是一般人类劳动的凝结”。最后这个属性的特点是质和量天然统一:质是一般人类劳动,量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马克思充分发挥这一特点,把一般人类劳动这一属性的质升格为价值的实体,把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一属性的量树立为衡量商品价值的唯一尺度。

  有了一般人类劳动这个价值实体,马克思就为自己的理论大厦奠定了基石。以之为据,马克思把交换价值这个属性摆放到一个挨批判的位置上。他认为,商品之为商品,自然在于它有交换价值这个属性,但该属性只是不同商品相交换的比值,其根据在于价值,即在于凝聚在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然而,在商品拜物教者眼中,交换价值似乎是独立于并且支配着人的劳动和社会关系的属性,商品因具有该属性而成了谜一样受人尊崇的对象。这一正一反的命题是:“交换价值是价值的表现”和“交换价值具有独立性”。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就是从句式4的这两个互相对立的命题展开的。

  把以上四种句式连接起来,就可以清晰地呈现出马克思商品分析的逻辑线索。从个别商品开始,通过句式1达到商品这个类。接着,通过句式2,向下达到相对具体的铁、纸、小麦等较小的类,向上达到相对抽象的产品、物品、对象和物等较大的类。然后,通过句式3,从商品这个类达到它的诸多属性,主要是使用价值和价值这两种属性,并排除使用价值,保留价值。最后,通过句式4,从价值这个属性达到劳动这个属性,再抽去劳动二重性中的具体有用性,达到一般人类劳动,并将这个属性升格为实体,将它的量确定为衡量商品价值的尺度。在此基础上,马克思把交换价值这个属性定位为价值属性的外在表现,反对将交换价值独立化和神秘化。

  通过把马克思的商品分析还原为上述句式,可以看出,他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对商品的属性总和做减法,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唯一重要的属性,即一般人类劳动。这种做法就是他自觉采用的还原法。并且,在还原的尽头,他还把唯一留剩的属性升格为实体,这个做法尤有深意。

  五、上述四种句式跟黑格尔判断理论的关系

  马克思商品分析中上述四种句式的思维原则是从黑格尔《逻辑学》中继承过来的,尽管他没有套用黑格尔的模式。

  句式1为黑格尔的实有判断中的一种。实有判断是判断的第一个阶段,所包含的句式很多,其总的特点是:主词是抽象的个别性,谓词是抽象的普遍性,这是对个别事物和它的类以及属性的一种外在关联,是认识的起点。(21)句式2和句式3都可以纳入黑格尔反思判断中的全称判断。(22)反思判断是判断的第二个阶段,其主词表示现象,谓词表示本质,是一种通过各种比较从现象中发现本质的判断。作为反思判断的最高阶段,全称判断的主词是类,谓词可以是一个更大的类,也可以是属性,判断的目的在于揭示整个类的本质。句式4可以归入黑格尔的必然判断中的直言判断。必然判断是判断的第三阶段,其中,主词和谓词具有实质的同一性,系词具有必然的意义。(23)马克思商品分析的结论“价值是一般人类劳动的凝结”就是一个典型的必然判断。

  此外,黑格尔还有第四种判断类型,即概念判断,这是判断的最高阶段。在概念判断中,谓词从必然的本质上升为独立存在的应然性标准,反过来成为主词的基础和灵魂。(24)这样一来,判断中主词和谓词的关系就来了一个颠倒:最初是主词决定谓词,最后是谓词决定主词,甚至谓词变成了主词。因此,在黑格尔的判断理论中,概念判断是一种超级判断形式,如果说前三种判断是由人做出的判断,是人的认识的逻辑形式,那么,概念判断就是由概念自己做出的判断,是概念自我认识的逻辑形式。据此可知,直到“价值是一般人类劳动的凝结”这个命题,马克思所采用的四种句式都是普通句式,而他在商品分析的逻辑终点上把一般人类劳动这种分明是属性的东西升格为实体,就是应用黑格尔的这种超级判断形式的结果。

  价值实体这个概念是马克思商品分析的最终成果。有了它,《资本论》后部分的逻辑展开就有了真正的主词,就有了实体兼主体。就此而言,它的作用跟绝对理念在黑格尔逻辑中的作用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正如马克思自己所意识到的,前者是物质的,后者是精神的。

  通过以上比较可知,马克思把一般人类劳动这种属性看成价值的实体,而在他看来,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则把交换价值这种属性看成一种类似实体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的分歧所在。

  六、进一步的问题:《资本论》逻辑的理论句法和实践句法的张力

  上述四种句法形式表明,《资本论》的逻辑不是无形式的内容逻辑,而是形式和内容相统一的逻辑,并且这种形式是可以剥离出来的。尽管句法形式只是《资本论》逻辑形式的一个方面,但剥离出了这个方面,其他方面就可以被顺理成章地牵引出来了。

  在达成上述正面结果的同时,本文还要进一步指出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即如果上述观点成立,那么,马克思商品分析的句法形式就走到了他早期主谓辩证法的反面,而回到了他当初所反对的黑格尔的主谓颠倒的立场上。

  关于黑格尔的主谓颠倒,他自己有过明确的论述,那就是:一个在形式上是“个别的东西是普遍的”的判断,在内容上应该“倒过来”理解为“普遍的东西是个别的”。比如,在“卡尤斯是博学的”这个判断中,从形式上看,“卡尤斯”表示个别的事物,充当主词,“博学的”表示普遍的属性,充当谓词,判断的作用在于把“博学的”这种普遍属性从外面加给“卡尤斯”这个个别事物。但是,从内容上看,博学是概念,卡尤斯是实存,实存是偶然的和暂时的,说“卡尤斯是博学的”,不过是说博学这个概念降到卡尤斯这个实存上,并通过卡尤斯把自己展现出来,所以应该说“博学的是卡尤斯”,主谓之间应该颠倒过来。(25)

  马克思早年的哲学革命就是从批判黑格尔的主谓颠倒开始的。他认为,在正确的句法中,个别的东西充当主词,表示真实的存在,普遍的东西充当谓词,表述抽象的属性,但是,黑格尔却把普遍的东西当作实体,把个别的东西当作实体的体现,这其实就是把通常的谓词当成主词,把通常的主词当成谓词,犯了头足倒置的错误。与此针锋相对,马克思主张,要把现实的、历史的、有血有肉的个人当作主词,即当作既是实体又是主体的真实存在,而把各种普遍的东西看成依附于个人并终将受个人支配的属性,即把被黑格尔颠倒的主谓词关系重新颠倒过来。(26)

  这种关于主谓词关系的哲学论辩可以称为“主谓辩证法”。接下来的问题是:在《资本论》的商品分析中,马克思把普遍属性“一般人类劳动”精心论证为实体,而把个别商品看成该实体的体现,这分明是黑格尔的颠倒的主谓辩证法,而不是他自己的再颠倒的主谓辩证法,这是怎么一回事?

  本文可以给出的初步解释是:在《资本论》中,马克思有两套句法形式,一是从黑格尔那里自觉继承下来的主谓颠倒的句法形式,见于商品分析等一系列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性论述,另一套是他早年阐发的再颠倒的句法形式,用于自由人联合体的构想性论述;前者可称为“理论句法”,是贯穿始终的主线,后者可称为“实践句法”,是若隐若现的副线,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张力。显然,评价这两种句法的长短得失,以及说明这种张力的具体情况,已经超出了本文的任务范围。

  注释:

  ①《列宁全集》第2版第55卷第290页。

  ②《列宁全集》第2版第55卷第290页。

  ③《列宁全集》第2版第55卷第291页。

  ④[德]黑格尔:《逻辑学》上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66年版第24页。

  ⑤参见[德]黑格尔:《逻辑学》上卷,第31页。

  ⑥参见上书,第45-46页。

  ⑦[德]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7页。

  ⑧[德]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第48页。

  ⑨同上。

  ⑩参见上书,第48-49页。

  (11)同上书,第50页。

  (12)同上。

  (13)参见上书,第50-51页。

  (14)同上书,第53页。

  (15)同上书,第60页。

  (16)参见[德]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第61-87页。

  (17)参见上书,第88-89页。

  (18)参见上书,第90-102页。

  (19)参见上书,第50页。关于几何学的还原法,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还有较为详细的说明,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35卷第293-294页。

  (20)参见[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范畴篇、解释篇》,方书春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9-19页。

  (21)参见[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第301-307页。

  (22)参见上书,第320-324页。

  (23)参见上书,第324-326页。

  (24)参见上书,第333-335页。

  (25)参见[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第302-307页。

  (26)参见徐长福:《论马克思早期哲学中的主谓词关系问题——以〈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为解读重点》,载《哲学研究》2016年第10期;徐长福:《主词与谓词的辩证——马克思哲学的逻辑基础探察》,载《哲学研究》2017年第5期。

 

    (本文刊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2018年第11期)

作者简介

姓名:徐长福 工作单位: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

职称: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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